【心。藝文】

看見手語,看見存在
鏡子老師賞析電影《看我今天怎麼說》

陳靜怡老師,又名「鏡子」,是台灣的手語翻譯員與手語教師。她在國中任教,同時也在教會擔任手語翻譯員,長年致力於推動手語與聾人文化的理解。她曾因個人經歷深刻體會到「自然手語」與「文字手語」的落差,也因此立志成為聽人與聾人之間的橋樑。她說自己有一種「瞬間手腦並用的恩賜」,讓手語成為她生命中記憶最深刻的語言之一。

過去台灣的聾人教育以回歸主流口語訓練為主,手語是聾人的母語卻長期被忽視,自然手語一度面臨消失的危機。直到2019年《國家語言發展法》通過,臺灣手語正式列為本土語言,明訂111學年度開始,國民教育階段學生必修的本土語言課程中,包含台灣手語。教育部也積極推動相關師資培訓與認證,全台有越來越多單位和活動也開始推廣手語。

電影《看我今天怎麼說》的推出,讓鏡子老師感受到強烈共鳴,並希望透過專業視角分享對電影的觀察與感想,讓更多人理解語言如何形塑一個人的存在與身分認同。

在進入電影之前,理解幾個關鍵名詞是必要的:

◇聽人:指聽力正常的人。

◇聾人:多以手語作為主要溝通方式,並視其為母語。

◇聽障:涵蓋重聽者,有些使用口語,有些使用手語,或兩者皆使用。

◇CODA(Children of Deaf Adults):聾人父母的聽人子女,從小生活於有聲與無聲之間,手語成為他們自然的語言之一。

許多知名作品如法國電影《貝里一家》與德國電影《走出寂靜》都呈現了 CODA 在家庭中扮演的特殊角色——年紀尚小卻需承擔溝通責任,情感與心理壓力沉重。

社會普遍誤解聾人為「啞巴」,但事實上,多數聽障者聲帶是健康的,只因語言學習黃金期未能掌握而無法清晰說話。因此,「啞巴」、「喑啞人士」等用語帶有歧視,應改用「聽障者」或「聾人」等更具尊重的表述。

「聾≠啞」,手語也不等於缺陷,而是另一種完整的語言系統。「我是誰?我是聾人嗎?還是聽人?」它帶出了一個核心提問:「語言是否決定了我們的存在?」如果我們不能使用自己的語言,是不是就等於我們無法被允許存在?是否也就無法完整地被社會接納與認同?這個提問,貫穿整部電影。

《看我今天怎麼說》由導演黃修平耗時五年籌備,他實地走訪聾人社群,了解他們的生活與需求。與其說這是「關於聾人」的電影,不如說它是一部「與聾人共同創作」的作品,全片有超過 50 位聾人參與,演員的手語表現也極具真實感。

電影另一亮點,是其聲音設計。透過第一人稱視角模擬不同聽力狀態:例如助聽器聽到的聲音偏模糊混雜;電子耳蝸的聲音則像電子音,缺乏方向感與層次;有時畫面完全無聲,只靠震動與視覺線索來模擬無聲世界……,這種聲音與無聲的交錯處理,使觀眾能實際體驗聾人的聽覺經驗。此外,導演也巧妙運用配樂來強化角色情緒。像女主角開始學手語、能與人順暢交流的片段,就搭配輕快旋律,使「語言開啟世界」的喜悅自然流露。

電影由三位主角分別呈現聾人適應社會的三種樣貌:

鍾雪瑩 飾演「素恩」:

植入人工耳蝸的聽障者,從小被母親嚴格要求學口語,不准接觸手語。她在主流學校表現亮眼,進入科技公司任職,卻經常在工作中感到疏離與壓抑。與子信相遇後,她開始學手語、進入聾人社群,終於如魚得水,感受到真正的自在與歸屬。鍾雪瑩也憑此角色榮獲 2024 年金馬獎最佳女主角。

游學修 飾演「子信」:

以手語為唯一語言、以聾人身分為傲的青年,在洗車場工作,夢想成為潛水教練。他教素恩手語與游泳,素恩則協助他查詢出國資訊,兩人建立互信的深厚友誼。游學修雖是聽人演員,但花了半年向手語指導「海鳥」學習手語,並與聾人密集相處,演出自然且細膩。

吳祉昊 飾演「Alan」:

真實的聽障者,自小接受雙語共融教育,能流利使用口語與手語。現為攝影師,是三位主角中唯一真實的聽障演員。他在片中展現出的表演極為真摯。角色的心聲:「我不完全是聾人,也不完全是聽人,就好像兩邊都不是人。」道出許多聽障者在語言與認同之間的掙扎與孤獨。

《看我今天怎麼說》不只是一部探討聾人「一種深刻的孤獨感與不被理解」的議題,它也讓我們重新思考「什麼是溝通?什麼是語言?」正如鏡子老師所說:「語言不只是溝通的工具,而是建構自我認同的基礎。」語言讓我們看見彼此,也看見自己。唯有尊重每一種語言的存在,世界才能真正地彼此理解與共融。


(文:陳靜怡、劉英台。劉英台主持的「佳音電影院」節目,每週五20:00-21:00播出,歡迎收聽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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